吾辈当关之观海听涛
作者:猎衣扬
第一章:道是无晴
第一章:道是无晴 第一章:道是无晴(上)
    星期六,小雨,地铁站。

    郭聪左手捻着一支玫瑰,右手托着一瓶红酒,通过验票的闸机后,直奔向下的楼梯,脚底下一阵小跑,总算赶上了这一班开往“热带植物园”站的地铁。

    下午四点半,在热带植物园二楼的西餐厅,郭聪有一场和张瑜的约会。

    “呼——”郭聪喘匀了气,弯下腰对着地铁门上的反光玻璃整理了一下发型,又松了松颈下的衬衫扣子,今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和女孩约会,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场合,他不想出任何的岔子。这身西装是东叔帮着挑的,头上的发蜡是顾垚贡献出来的,手里的红酒和玫瑰是老吕特地准备的,出门前魏大夫还给他喷了少量的男士香水。众人打趣:今天的郭聪是全科人的希望。突然,郭聪脑海里闪过了葛大爷的身影。

    “若是葛大爷还在,那该有多好,他虽然岁数大,却最爱起哄。”郭聪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车厢里甚是拥挤,前方即将到达“滨海东站”,这是一处换乘车站,不少乘客要下车,人流忙乱之中,一个男孩陡然惊道:“我……手机丢了!”

    此话一出口,车厢里的乘客有叫他仔细找找的,有高呼与我无关的,闹闹哄哄哗然一片。那男孩年纪不过十几岁,丢了手机很是着急,上上下下地把身上的兜袋翻了好几遍,脸色涨得通红,低着头挤到车门口,大声呼道:

    “我新买的手机,刚才还在呢。肯定有小偷!不能……不能下车,得报警,等警察来!”

    男孩儿这话一出口,车厢里的众人顿时就不乐意了,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小孩儿,你这是干嘛呀?谁偷你手机找谁去啊!碍着我们什么事儿啊!”

    “对啊!你凭什么不让我们下车啊?”

    “你当你是谁啊?你丢了手机,让我们跟你吃瓜落儿,我有事急着呢。”

    “起开起开——”早有心急的去拉扯男孩,让他从门口让开。

    郭聪左右张望了一下,暗中思忖:“车厢拥挤,自前一站有人员上下后,近十分钟人员没有进出变化,也没有在车厢之间流动,再高明的偷盗手段也绝不可能隔空取物。偷他手机的人肯定就站在他的左近。”郭聪这双眼睛号称“百步识人”,略一回忆,便在脑海中还原出了事发之前,男孩所站的位置,以及他身边或站或坐的人都是谁。

    事发前,男孩站立于车厢东侧,左手插兜,右手拉上方把手。因背包带斜挎在左肩上,据此可以推断他是右撇子,手机大概率是揣在右边。他上身穿的是机车夹克,下身穿的是修身的牛仔裤,裤兜又紧又浅,是无法揣进去手机的,所以他只能是放在右边的衣兜里。以他右衣兜为圆心,臂长为半径画一个圆,可以大概圈定出嫌疑范围。这个圈子很小,所以圈进来的嫌疑人只有五个。郭聪略一思考,心中想道:“这是盗窃,不是打劫,小偷的动作都是在方寸之间完成的,讲究的是:动静遮掩、快慢进退,手脚幅度太大肯定引人注目。所以尽可以将这个圆的半径,从臂长缩减到肘长。”

    于是乎,又有两人被排除,只剩下最后三人。

    第一个人是一位办公室写字楼里的女文员,推断的依据很简单:她的风衣外兜垂出来一截儿蓝色的宽带挂绳,绳上有公司LOGO,据此可以猜测绳尾拴着的应该是她出入公司的门禁卡,她的高跟鞋尖儿上有一抹黑色的炭粉,这和她风衣袖口的污渍刚好吻合,她拎着一个硕大的手提包,里面的东西见棱见方,都快要将手提包撑爆了。可以看出,她在公司主管文本打印,但是打印机出了问题,而且多半是墨盒没墨了,所以她的老板派她出来购买墨盒并回去更换。她昨夜加以一晚上的班,以至于粉底已经开始脱妆。她不停地在手机上回复消息,眼睛频繁的瞟着门上方的到站指示灯。她的老板在催她,她很着急。

    “不是她!”郭聪摇了摇头,将目光看向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是一位谢顶的中年人。车厢里空调的冷风开得很足,他却顶着满头的汗珠,他眼袋很深,眼底干红,牙齿泛黄,这是长期熬夜且烟龄极长的表现,他的两臂不甚粗壮,啤酒肚却凸的厉害,面颊潮红,鼻尖以及鼻翼两侧有毛囊炎丘疹,这说明他经常暴饮暴食,作息也不规律。而且他的手一直在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微微发抖。这是一种酒精依赖引起的神经性系统紊乱,学名叫做——特定性震颤。他肯定酗酒成瘾,这种人是当不了小偷的,毕竟妙手空空也是一门技术活,他这双自己都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是干不了这行的。

    第三个人是一位身穿格子衬衫的文弱小伙儿,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左腋下夹了一本科幻杂志,腰上系着长袖外套,右手看似是在摆弄着手机,实则一双眼紧紧的瞟着门口的形势,车厢里人多,彼此站得很密,这小伙儿在人多拥挤时,手臂总会下意识的压在其他人的肩上或抵在胸前,双肩忽高忽低,双臂时抬时放。郭聪略微一瞄便心中笑道:“这小贼谅来也是初出茅庐,这举止打扮,哪哪都挂着相。”说白了,小偷行窃未思进先思退,挤人堆儿的时候都习惯压着肩膀站,这样跑的时候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分开人流。他腋下那杂志是卷了个筒儿,书页表面隐隐有一轻微的长条凸起,看尺寸应该是个镊子。

    郭聪起身,分开吵嚷的人群,走到那小伙儿身前,笑着说道:

    “拿出来吧?”

    “你说什么?”

    “手机啊!你刚偷的手机!”

    “你……你别随口喷人啊。你是干什么的啊?”小伙儿急了眼,红着脸大喊。

    “你敢不敢把你这本杂志打开,让大家看看里面夹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啊!你有什么权利啊!”小伙儿梗着脖子推了郭聪一把。

    这时,车里已经有人开口劝那小伙儿自证清白,可那小伙子就是不肯。丢手机的男孩虎着脸,拉着小伙儿不放手,正当时地铁到站,那小伙儿猛地一挣,推开了小男孩的手,将一个老大爷往郭聪怀里一撞,趁着郭聪搀扶的当口,一扭身挤出了车门,拔腿就跑。车内众乘客纷纷高喊“抓小偷”,巡逻的地铁工作人员听见叫喊,尾随其后便追。郭聪一看这形势,知道那小伙儿绝对跑不出地铁站,当下微微一笑,坐回到了座位上,思考着稍后约会时表白的措辞。

    “热带植物园”是本线路地铁的最后一站,四十分钟过去了,车厢里的乘客渐渐减少,直至剩下最后三个人。说来也巧,剩下这三个人,正是郭聪,那个公司女文员和谢顶的酗酒胖子。郭聪坐在左面这排,那两个人并肩坐在了右边那排。女文员从坐下开始,便叠起右膝盖,将手肘拄在上面,托着腮瞧看郭聪,一边瞧一边浅笑。郭聪初始时不以为意,直到那女子看着他笑了两站地,他才有些迷茫,扭头照了照反光玻璃,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左右看了看,确定了一下自己的脸上身上没什么异样且周围除了自己并没有别的人。

    “请问,您……是在笑我吗?”郭聪试探着问道。

    “是啊!”女文员点了点头。

    “额……您在笑什么?”

    “我在笑……百步识人也有看错的时候。”

    郭聪闻言,怵然一惊。女文员晃了晃脖子,坐直了身子,伸手往脑袋顶上一揪,摘下了一顶假发,伸手风衣口袋里一摸,掏出了一只手机,一点屏幕,锁屏壁纸赫然是那个丢手机男孩的自拍!

    “是你?”郭聪瞪圆了眼睛。

    女文员甩了甩头,整理了一下齐耳的短发,掏出一张纸巾,在鞋尖儿上一抹,擦掉了炭粉,随后指着自己的风衣袖口说道:

    “墨粉,你捕捉的信息是墨粉对吧!你据此推测我包里装的是墨盒,但是你忽略了一点,那就是重量,一个女人提着五盒墨盒炭粉,不该如此轻松的。”一边说着话,女文员一把拉开了手提袋,从里面掏出了五只空的长条硬纸盒。

    “你还观察我这根挂绳了对不对?可它仅仅是一条绳子而已。说白了,你能捕捉的一切信息,都是我投放给你的。从一开始,你就错了。什么百步识人,不过尔尔。”

    女文员伸手一拉,从兜里拽出了那半截挂绳,只不过绳子的尽头什么都没有拴。

    “你……”郭聪嗫嚅了半晌,没能憋出一个字。

    此时,恰逢地铁到站,那个谢顶的酗酒胖子站了起来,女文员伸手将男孩的手机递到了他手里,笑着说道:

    “把手机还回去。”

    “好的!”胖子一点头,带着一抹诡笑走出了车厢。

    “你们……是一伙儿的,你们这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好奇,想看看陈三河传下的本事会不会出错?”女文员笑得很温和。

    “你认识我师父?”

    “算不上认识吧,2003年他到意大利交流学习,我那个时候在罗马留学,大使馆安排我给他当了三天翻译。十几年过去了,我仍然对他讲的那节《人员风险信息研判与逻辑分析概论》的课记忆犹新,那是怎样精彩的一个人啊……”女文员歪头看向了窗外,满目感叹。

    “你今天找我,怕不仅仅是为了作弄我这么简单吧。”

    “当然,我这次回滨海,是来投资做买卖的。”

    “买卖?什么买卖?”

    “当然是大买卖,难不成我千里迢迢、漂洋过海的到这儿就为了偷个小孩的手机吗?”

    “大买卖,有多大?”郭聪定定地望着女文员。

    “多大不好说,但我敢肯定,我的手笔肯定比潘先生大。”女文员轻轻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一听“潘先生”这几个字,郭聪瞬间了然,瞳孔一眯,张口说道:

    “你们是一路人?”

    “干的是同一行,但算不上一路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你可知道何谓猛兽?何谓牛羊?”

    “好家伙,图谋违法犯罪还上升到理论高度了?愿闻其详。”郭聪被气得隐隐发笑。

    “牛羊者,战战兢兢,束手束脚,遇追则逃,遇围则躲;猛兽者,砥砺爪牙,斗智斗勇,遇追则扑,遇围则突。潘先生是牛羊。我,是猛兽,而你……则是一颗钉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郭聪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当然知道。这个钉子啊,可以扎自己也可以扎别人,全看你怎么用。潘先生没摆布明白,扎了自己的脚。而我……不同。”

    女文员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的聊天视频,并将它递到了郭聪眼前,屏幕里有一道郭聪熟悉至极的身影正在热带植物园的门口徘徊。

    是张瑜!

    “你……”郭聪攥紧了拳头,“腾”一下跳了起来。

    “Easy!Easy!大家都是文化人,何必这么野蛮,你帮我办件事,我保准不碰你的心上人。还有一点,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教第三人知,否则这位叫张瑜的小姑娘可就……大家都是明白人,很多血腥暴力的事没必要说细节,怪倒胃口的。干我这行的人都是什么作风,你应该最了解。”女文员收回手机,示意郭聪伸手过来。

    “你什么意思?”郭聪很是戒备。

    “借手一用。”女文员掏出一支钢笔,在郭聪手上写了一行地址,伸手握住郭聪的五指,将其回卷成拳,并笑着说道:

    “攥好了,这可是一条人命。”

    正当时,地铁驶出地下,跃过桥梁,即将缓缓靠站,天女文员一指门口,幽幽说道:“你该下车了。”

    郭聪扭头要走,女文员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张口叫住了郭聪,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了郭聪手里,柔声说道: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宋雨晴。”

    “宋雨晴?”

    “对,我姓宋,名雨晴。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女文员一指窗外,恰逢小雨渐歇,浓云散去,夕阳染黄半边天空。郭聪狠狠地一捏名片,在她的注目下小跑着下了地铁,直奔手上的那个地址赶去。

    港滨十七路9号,那是一家仓库。郭聪出了高铁站,恰巧看见一辆出租停在路边。郭聪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

    “师傅!向北走。”

    到了约定时间,张瑜在热带植物园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郭聪,心里又急又气,接连给郭聪打电话,郭聪坐在出租车上看着来电显示,满脑子都是宋雨晴的话:“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教第三人知,否则这位叫张瑜的小姑娘可就……大家都是明白人,很多血腥暴力的事没必要说细节,怪倒胃口的。”

    郭聪知道,宋雨晴的人就在张瑜左近,张瑜是个装不住事的急脾气,喜怒皆形于色,一听郭聪这出了事,势必着急。一旦被宋雨晴发觉郭聪说漏了嘴,张瑜可就危险了。所以这电话,郭聪不能接。

    “嗡——嗡——嗡——”郭聪的手机一直在振动,搅扰得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师傅,靠边停!”郭聪一摆手,让司机停车。

    “多少钱?”

    “不要钱。”

    “你说什么?”郭聪愣住了。

    “不要钱,宋总向你问好。”司机扭过头,向郭聪咧嘴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会坐你的车。”

    “我一直在站口等你,就算你不坐我的车,下一辆的司机也是我们的人,你一路上没打电话也没发信息,宋总说你是个聪明人,会晓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前面就是目的地,给你的惊喜就在里面。”司机一推郭聪,塞给了他一张通行卡并将他赶下车,一打方向盘,将车辆掉头,迅速离去。

    郭聪抬头看了看仓库大门的标识——诺斯第安物流集散仓储中心。

    “滴——”郭聪用司机递给他的那张通行卡在员工专用人行通道的闸机上一扫,指示灯亮起自动放行,屏幕显示卡片的主人工作所属仓库为02区A仓,工号73511。收好通行卡,郭聪走进仓库场院,向左一瞥,将指示牌上的消防地图印在脑中,快步朝着02区的方向跑去。

    02区分左右两间库房,A仓门外挂着“装卸完毕待清扫”的指示牌,郭聪向四周望了望,抬腿跨过指示牌,将人行的角门拉开一道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仓内没有顶灯,只有左前方亮着两点不断弹跳的双闪车灯,郭聪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仓内的光线,为防遭人暗中偷袭,郭聪背部向后一贴,挨在了墙上,绕着四壁,缓缓向闪光处靠近。仓内面积很大,从左到右停了十几辆集装箱货车。这间仓库是外贸货物通关后的一处转运仓储场地,进出的货车都是集装箱牵引车,分全挂和半挂两种,挂车的前面一半搭在牵引车后段上面的牵引鞍座上,牵引车后面的桥承受挂车的一部分重量叫半挂;挂车的前端连在牵引车的后端,牵引车只提供向前的拉力,拖着挂车走,但不承受挂车的向下的重量叫全挂。此处仓库主要中转的集装箱货物,故而仓内停放的都是半挂车,全都一字排开,背对仓储区,集装箱门打开,箱口高度和卸货平台保持水平。郭聪点开手机的辅助光,向几个集装箱内照了照,发现有的箱子关着门,上面贴着卸货的计划时间,有的是明天有的是后天,还有的箱子已经被搬卸一空。
第一章:道是无晴 第一章:道是无情(下)
    郭聪在仓内绕了小半圈儿,小心翼翼地兜到了那辆开着双闪的车头边上,手拉车门向上一成,将脸趴在了车玻璃上,用手拢着前额往里一瞧,只见驾驶位上正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当——当——”郭聪敲了敲玻璃,那中年男子没反应。郭聪一皱眉头,直接拉开了车门,向那中年男子肩膀上一拍,却不料那男子随着这一拍的劲儿,身上好似没有骨头支撑一般,脑袋一耷拉,软踏踏的趴在了方向盘上。

    “嘀嘀——”一阵尖利刺耳的喇叭声响了起来。

    郭聪吓了一跳,赶紧将那中年男子扶了起来。

    “司机师傅……”郭聪伸手在他颈下一抹,发现这中年男人早已没了脉搏,再低头一瞧,只见他心口上正扎着一柄十字改锥,出血浸透了他的外套,染了郭聪一手的鲜红。借着明暗不定的光线,郭聪一瞧那中年男子的相貌,霎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人他认识!

    这是个圈套,针对他的圈套。

    郭聪长出了一口气,定下了心神,扭头一瞥,骤然在黑暗中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光点,那是货仓内的监控器。

    “踏踏踏踏——”货仓门前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刚才的喇叭声引来了仓库的工作人员,郭聪关好车门,轻轻跳了下来,趴在地上,悄悄地滚到了车底,两手向上一拉,抓住了底盘的钢筋焊接,将身子拔起,向上贴去。

    “咣当——”货仓的门被两个货仓的工作人员推开。

    “那谁的车,卸完货怎么不关双闪呢?”

    “不知道啊!看车牌子是老陆的!老陆呢?刚才吃饭没你看见他没?”

    “没有啊!”

    两人越走越近,没跑几步就走到了车前。

    “你看,那不在车里闷着呢吗?”

    “老陆啊!”一个工作人员爬上车敲玻璃,一拉车门,尸体“砰”的一下顺着车座子大头朝下的就栽倒了地上,两个工作人员看见血,吓得都傻了,憋了半天,才发出一声渗人的尖吼:

    “啊——死人了——”

    “别喊了,快报警啊!”

    俩人跌跌撞撞,一前一后的跑出了仓库,还不忘回头把仓库门给锁死了。听见两人出门,郭聪从车底钻了出来,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足足挂着张瑜42个未接来电65条信息,最后一条微信写的是:“郭聪,你就是王八蛋,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我回单位了,陪邓姐加班。”

    旅检一科资深情感专家魏大夫曾经对郭聪说过:“女人都是口是心非,嘴上虽然说着不想搭理你,但是心里却还是希望你能找上门去哄去求去道歉的。”张瑜的后半句本来是为了让郭聪能找到她在哪,好去恳求道歉,可是郭聪心里压根儿没往那茬儿上想,他一看张瑜去了单位,心里一喜,暗道了一声:“她既然到了单位,想来应该是安全的。”郭聪拨了一个号码,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抓着门把手,又爬进了牵引车的驾驶室。

    “嘟嘟——”电话通了。

    “喂,聂关吗?我是郭聪啊……”

    “我知道是你小子,今儿这会约得怎么样?说实话,是不是相当哇塞?我可以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明确地告诉你,千万别以为约完了会就大功告成,这才万里长征第一步,你得挑好听地说,比如你今天不是带了瓶葡萄酒吗?你就问她:你知道什么酒最好喝吗?她一摇头,你就说:最好喝的酒是你和我的天长地久……”

    “哎呀呀!聂关啊!别整土味情话了,我出事了!”郭聪的话里满是急切和沉重,聂鸿声下意识的一愣,正色言道:

    “怎么了?”

    “有人给我下套,把杀人的帽子扣在我脑袋上。”

    “下套?谁!”

    “我只知道她叫宋雨晴,她给我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她是奥莱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这个套儿我目前解不开,人证物证俱全,有视频有监控。”

    “说你杀人,也得有动机啊?”

    “有动机!死的那个人是陆朝晖。”

    “什么?陆朝晖!你不会……”

    “聂关!这什么时候啊!你得相信我!真不是我,我都不知道他出狱了!”

    这个陆朝晖原本是个大货司机,数年前在潘先生的策划下,故作酒醉当街制造车祸,撞死了郭聪的师傅陈三河。只可惜当时证据不足,无法定他故意杀人的罪,只判了个交通肇事,按酒后、吸食毒品后驾驶机动车辆的“有其他特别恶劣情节”,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量刑标准内,判处他四年零三个月的有期徒刑,且由于在狱中表现良好,认真遵守监规,接受教育改造,确有悔改表现,符合减刑条件,故而提前得以释放。当年为了陈三河,郭聪死咬陆朝晖不放,这事儿尽人皆知,在陆朝晖宣判的当天,郭聪控制不住情绪,在庭上大喊:“陆朝晖,杀人偿命,我不会放过你的!”只不过后来幕后主使潘先生浮出水面(详见拙作《吾辈当关1百步识人》),使得郭聪的注意力全放在和潘先生斗智斗勇上,一时间竟然忽略了这个陆朝晖。

    “喂,聂关,你在听吗?”

    “在!”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在现场,我要尽可能地捕捉一些线索,我这麻烦是小事,但这个宋雨晴不得不防,她的手笔绝不小于潘先生,您给我一周时间,搞不搞得定我都自己去公安局报道……”

    “你小子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束手待毙肯定会错失良机,我不知道这个宋雨晴要搞什么手段,咱们最好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一周不行,就三天!”

    “五天!”郭聪着了急。

    “两天!”

    “四天!”

    “一天!”

    “好好好,别减了,您够狠,就两天!两天时间,行不行我都去公安局报道,如有需要,我单向联系你。”

    “行,奥莱国际外贸公司对吧?你查人这条线,我找专家追货这条线。”

    “专家?哪个专家?”

    “董皓。”

    “董皓?您找那孙子干嘛?”

    “打住,都是自己同志,你说话文明点儿啊,年纪轻轻不学好,单就不说脏话这一点,人家董皓就比你强。”

    “你乐意找谁找谁!”郭聪听见“董皓”二字,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憋闷,直接挂掉了电话。通话结束前,郭聪还依稀听见聂鸿声在电话那头嘟囔:

    “关里的本事人多了去了,离了百步识人的郭聪,我还有观海听涛的董皓……”

    “哼——”郭聪出了一口闷气,关掉了手机,爬上了另一辆牵引车,将手机藏在了驾驶位的车座底下。

    藏好了手机后,郭聪跳到了地上,开始细细地打量陆朝晖的尸体。首先,死者身上的衣衫没有撕扯滚打留下的褶皱和破裂,这说明死者对凶手他没有防备。尸体胸口的十字改锥沿右下向左上插入,这个角度可以推断当时凶手不是前扑攻击,也不是背后偷袭,而是并排坐在死者的右手边,突施辣手。凶手很专业,这一击是从胸骨的缝隙里插入的,所以瞬间毙命。死者的外衣下摆有烟灰,郭聪用手指捻了捻,转身爬上了死者的驾驶座位,低头在刹车踏板附近摸索了一阵,捻起了一根烟,整根烟只有烟头处稍微有灼烧的痕迹,用手指肚挤压了一下,犹自带着些许温热。郭聪将烟凑到光下,在过滤嘴附近找到了两个烫金的印刷字“玉溪”。随后,郭聪又在死者的身上摸索了一阵,没找到手机,却翻出了一包红塔山。这说明半根儿玉溪不是死者的。根据以上细节,郭聪可以推断,凶手是死者的熟人,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给死者点烟,借着死者弯腰低头伸颈的一瞬间,将改锥捅进了死者胸腔。

    公安局出警的效率还是那么快,不到五分钟,仓库门外已经响起了警铃。郭聪将那根烟收好,揣进了上衣兜,一伸手拔下了挡风玻璃上粘着的行车记录仪,却不料那记录仪安装的颇为复杂,电源接口是破线连接在车顶的,郭聪没时间细细拆卸,只能一伸舌头,吐出了嘴里藏着的陶瓷刀片,直接将线割断,简单地将电线的断茬儿塞进了遮阳板里,赶紧离开驾驶室,钻到了旁边另一辆车的车底,并藏好了身形。

    “踏踏踏踏——”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十几个人涌进了货仓,其中有警察、有目击的那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仓库的负责人。警察那边带队的人一说话,郭聪就听出了声音。

    “正是老熟人岳大鹰!”

    两个目击的工作人员向岳大鹰叙述着案发经过,随队的警察迅速地记录并且着人勘验。拉好了警戒线,将事发现场圈定,让仓库负责人将勘验排除的无关车辆驶离,清理周边货物,并将此处仓库做封存处理。

    郭聪藏在车底,随着驶出仓库的车辆一起离开了现场,待到车辆在新的停车区站稳后,悄悄地从车底爬出,借着夜幕昏暗,缓缓向监控室移动。

    岳大鹰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也发现了上方的红外线摄像头,扭头问道:“监控开着呢吗?”

    “开着呢!都连着监控室呢?”仓库的负责人赶紧答话。

    “监控室有人值班吗?人是下午四点半下班,但机器24小时录像。”

    “带我去!”

    与此同时,二楼监控室墙外,郭聪脚踩着空调外支架,爬到了窗户边,卸下了防虫的纱窗,轻手轻脚地摸进了监控室。监控室内没有亮灯,郭聪借着窗外的微光坐到了电脑前面,点开监控录像向前快进。

    录像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二,陆朝晖开车驶入02区A仓卸货,四点五十一分,A仓所有货物装卸完毕,所有司机下车,晃晃悠悠的出了仓库,三五成群的奔向食堂方向,陆朝晖赫然在内。同时,货仓门挂置了“装卸完毕待清扫”的指示牌。五点三十分,陆朝晖一个人悄悄地回到了A仓门外,抽了根烟,徘徊了一阵,从人行侧门飞快的钻了进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其他人进入,五点四十五分,郭聪进入A仓,爬进陆朝晖的货车驾驶室,监控清晰的拍摄到了后面一系列的情形,且清晰无比的记录下了郭聪的脸。

    “两种情况,一是有人在视频上做了手脚,二是那凶手一直藏身货仓,哪怕是在案发前后也没有进出。”郭聪来不及细想,暂时假定了两种可能。

    突然,走廊转角的灯亮了,郭聪知道肯定是岳大鹰发现了A仓内的摄像头,赶过来查看监控录像。

    “得赶紧走!”

    郭聪起身,顺手抓走了监控室门后挂着的一套工作服,顺着窗户钻了出去,并且回身上好了防虫纱窗,顺着空调架子爬到了地上,弯腰躬身,钻过灌木丛,在摄像头的监控死角脱了外衣扔进垃圾桶,穿好工作服扣上帽子,压低帽檐两手插兜,大摇大摆地向大门走去。

    与此同时,岳大鹰走进了监控室,刚一进屋就注意到了微微进风的窗户。

    “你们这儿人走后不关窗户吗?”

    仓库的负责人张口答道:“楼里新做的装修,估计是我们员工嫌味儿大,留着窗户通风的。”

    岳大鹰走到窗台边,伸手一摸,捻了一手细土,再一瞧防虫网,不由得沉声喝道:

    “不对!防虫网四周的铁片卡扣有新划痕,不久前有人拆卸过,看卡槽弯折的方向,人是从外面来的,窗台有灰尘正常,但是不该有细土,窗户下面是灌木花坛,那人从下面爬上来的。电脑打开,我看看监控……”

    两分钟后,岳大鹰顶着一头冷汗,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向后一栽,直挺挺地坐在了椅子上,喃喃自语道:

    “是……是郭聪?这……”

    岳大鹰掏出手机,给郭聪拨电话,却发现郭聪关了机。正要再打,警队同事的电话插了进来:

    “岳科,死者身份查出来了,死者名叫陆朝晖,大货司机,今年五十三,刚刚刑满释放。”

    “刑满释放?他犯的是什么事儿?”

    “醉酒驾驶致人死亡,据案卷显示,他当街撞死了一个海关关员。定得是交通肇事罪,判了四年零十个月……”

    “等等,海关关员?叫什么名?”

    “陈三河!”

    “陈三河?”岳大鹰的脑子里“轰隆”一声响了一个炸雷,作为郭聪的朋友,他不可能不知道陈三河是谁。

    “哎呀!郭聪啊郭聪,你糊涂啊。你怎么能……不对不对,郭聪不可能做这种事……但是现在这些证据分明又都指向他……”

    “岳科?岳科?你说什么?”电话里汇报的警员没听清岳大鹰的话。

    “没什么!我去联系滨海关,你发通告,目标嫌疑人锁定邮轮母港旅检一科科长郭聪,让弟兄们打起精神,他若真心想逃,找他怕是不易。”

    “哒哒哒——哒哒哒——”郭聪调整手上的腕表,定了三个闹钟,距离他与聂鸿声约定的报道时间还有48个小时。郭聪是旅检出身,查人是好手,仓库一行,他已经捕捉到了好几条关键线索,现在他需要将这些线索一一验证。虽然只和宋雨晴见了短短的一面,但是她缺带给了郭聪前所未有的压力,此人谋划之深、布局之大、计算之精都远远超出了郭聪的想象。尽管郭聪面上不愿承认,但是他心里明白,单凭他一个人是无法搞定这一切的,宋雨晴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她是要在海运货物上干大手笔,郭聪学的是旅检识人的本事,海运贸易上并不见长,他需要一个帮手,这个帮手要足够专业、足够敏锐、足够精准。

    放眼滨海关,董皓无疑是年轻一辈里最优秀的。他能从单据中分析线索、从数据中查找纰漏,他的脑子里装着全球各大港口的进出并能精确的绘制每一家船公司的班轮轨迹,诸般货类一过眼,便知涨跌、风险、原产地,税率、汇价、起运国。这项业务,干到极致,行内有个名目,唤做:观海听涛。这四个字儿本来是说老渔民出航,一看水色便能知风浪深浅。后来慢慢地用在了海运上,意思就是说:别看海运贸易错综复杂,但其中自有能人高手,查来验往无有不准。

    只不过,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越是拔尖儿的人越是争强好胜,郭、丁二人亦无例外。
第一章:道是无晴 第二章:术业有专攻(上)
    滨海关办公大楼五层,聂鸿声背对窗子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在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安的魏局长、一个是岳大鹰。

    “老聂啊,这都小半个钟头了,你倒是吱个声啊!”魏局长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

    “公归公,私归私。老魏你既然想合作,总要拿出诚意来吧,既然想联合办案,起码共享一下信息吧。”

    “共享信息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对你们这边专案人员名单有意见。”

    “你有啥意见?”

    “里面缺个人。”

    “缺谁啊?”

    “张瑜!郭聪的女朋友张瑜!姓聂的,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郭聪现在玩儿失踪,整个滨海市,他最有可能联系的就是这个张瑜,不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我不放心。”

    魏局长开门见山,掏出怀里的钢笔,在桌子上的名单底下写上了张瑜的名字。

    “她刚入行,业务上就是个新手,帮不上忙。这样,一旦郭聪联系了张瑜,有什么消息我直接转述给你不就得了。搞专案这种事,带一小姑娘,怕是不方便吧。”聂鸿声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抗拒。

    “我用不着你转述,我要拿第一手的消息。虽然我也不相信郭聪杀人,但是现在各种证据都指向他,所以我必须得逮他,你明不明白?”

    “那你就去逮啊?你上我这磨叽什么啊,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有本事咱谁也甭搭理谁?”聂鸿声一拉脸,把头扭了过去。

    “嘿呦,老聂你这是刚我呢是吧!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手里也有不少信息,你我合作事半功倍。”

    聂鸿声站起身,在地上徘徊了好几圈,踌躇了很久,抬头说道:“张瑜可以加入,但是有一点我要说明白。”

    “你说!”

    “外勤行动,她不能参与。我这人心理素质差,老葛刚走,万一再有谁出个闪失……我直接就得抽过去你信吗。”

    “没问题。”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我这边三个人,分别是我、董皓和张瑜。你那边是你和岳大鹰。十分钟后,咱们五个开个碰头会。”聂鸿声长吐了一口气,推门走出办公室。

    十分钟后,小会议室,五人齐聚。

    一头雾水的张瑜满脑子都是郭聪为什么不接电话,迷迷糊糊的被聂鸿声带进了会议室,除了岳大鹰和魏局长之外,在靠门的座位上还做了一个三十出头的高个儿男子,据聂鸿声介绍,这人叫董皓,是企管二科的科长,借调培训中心讲了半年课,昨天晚上连夜被叫了回来。

    董皓和郭聪年纪相仿,都是关里年轻一辈的翘楚,只不过张瑜入关时间短,还未曾见过他,此时一见,情不自禁地将他和郭聪做了一个比较。说实话,董皓给人的第一印象远胜郭聪,除了温和有礼之外,他的谈吐也更热情熨帖,不像郭聪,一看就是个刺儿头。董皓的十指很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眼镜的镜片擦得很干净,衬衫的袖口洁净如新,喝矿泉水之前,会事先用面巾纸擦一擦瓶身,制服的裤子上有两条明显的裤线,皮鞋上不落一点灰尘,董皓随身带了一个日记本,打开来放在桌上之前,他下意识地用摸了摸桌边,这一切都说明他是有轻微的洁癖。本子里架着一只私人的钢笔,本上的字迹娟秀整齐,尽管记录的文字密密麻麻,但都清一色的“左对齐”,会议室的矿泉水摆放都在座位左上角,董皓喝完水之后,随手便将矿泉水瓶放回了原位,并且主动的用眼睛瞄齐,从这可以看出他的强迫症很厉害。

    张瑜正待进一步观察,董皓却蓦地抬起了眼睛,看着张瑜笑道:“怎么?在百步识我吗?”

    “额……没有……”张瑜脸上一红,赶紧低下了头。

    董皓盖上了钢笔帽儿,压低了嗓子歪头问道:

    “听说,你是郭聪的女朋友?”

    “我……是……还不是……”张瑜从脸红到了脖子。

    “郭聪这种人还能有女朋友?”董皓看着张瑜的神态,满脸得不可置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董皓这话一说,顿时将自己在张瑜心里不错的印象毁了个稀碎。

    “你怎么背后说人坏话……”郭聪纵有一百个不是,张瑜也听不得别人背后说他。

    “当当——”聂鸿声拍了拍桌子。

    “人都齐了哈,今天开个会,从现在开始,9·15专案组正式成立,大家都是老相识了,我和魏局就不做介绍了。至于为什么叫9·15呢,大家看投影,听魏局给大家介绍。”

    众人一静,坐得笔直,魏局站起身一指屏幕,沉声说道:

    “这是案发现场的照片,9月15日,也就是今天。在两个小时前,港滨十七路9号诺斯第安物流集散仓储中心02区A仓内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死者是该物流中心雇佣的运输司机,名叫陆朝晖,监控录像记录下了死者遇害前出入案发现场的人员,目前初步锁定犯罪嫌疑人为滨海关旅检一科科长……郭聪!”魏局语气一顿,点击屏幕,将录像画面拉近,仓库高清探头下,郭聪的五官清晰可见。

    “这……”张瑜心脏猛地一收缩,脸色煞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聂鸿声瞥了一眼张瑜,示意她少安毋躁。魏局又在屏幕上换了一组图片,继续说道:

    “我们调取了市里各处的监控,筛选出了郭聪的行动轨迹,他是在去往热带植物园的地铁上突然在前一站下车,打出租赶往案发现场的。据地铁站的录像画面显示,郭聪在上地铁前,打扮的西装革履,一手拿着红酒,一手拿着玫瑰,这个样子并不像是有计划的要去杀人的状态。看上去更像是去约会,对吗?”魏局说着话,眼神若有若无的瞥向了张瑜,显然在此前他以调查充分,做足了功课。

    “对的!郭聪今天……和我约在热带植物园见面,我可以作证。”张瑜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小张,没事,你先坐下。”聂鸿声招了招手,示意张瑜坐下。

    魏局咳了咳嗓子,一指屏幕:

    “所以说,他一定是地铁上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他遇到了什么人,或者是接到了什么电话,导致他中途改变了主意,由去约会变成了改道杀人。十五分钟前,我们调取了郭聪的往来通信和电话记录,并没有发现在他乘地铁的时间里有任何除了和这位张瑜同志以外的通信。所以,我们基本可以断定,郭聪一定是在地铁上发生了什么事或者遇见了什么人。死者陆朝晖相信不需要我多做介绍了,大家对他的情况基本了解,可以说郭聪和陆朝晖之间素有恩怨。陆朝晖出狱的消息没有在电视广告、报刊手机等任何媒体渠道投放,所以郭聪一定是在地铁上遇到特定的某个人,而且是这个人将郭聪指向了陆朝晖的所在。接下来的情况,请聂关继续介绍。”

    聂鸿声起身,走到了屏幕边上,点开了数张照片,指着照片里的人像说道:

    “这是意大利海关发来一份文件,照片里这个女人名叫Sofia,是罗马一家制药企业的实际投资人,意大利海关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个Sofia长期从事并在至少5年时间里主导了32起走私生意,但是这人做事布局极为精密,从不留半点痕迹,以至于意大利海关没有任何证据能将她告上法庭。一个月前,这个Sofia从邮轮母港入境,以中文名宋雨晴在滨海市开展商务活动,注册了一家奥莱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董皓,这家公司的情况你了解吗?”

    这是第一次专案会议,在此之前,董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聂鸿声临场出题,直接问董皓该公司的情况,试想我市从事外贸及相关产业的公司和从业经营机构将近28000家,董皓再是精干,怕是仓促之间也答不全面吧。

    “老聂,搞专案要精细,要不稍后让董科长形成各文字材料吧……”

    魏局这话还没说完,董皓那边一抬眼,张口答道:

    “莱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注册资本24000万(美元),实缴资本18000万(美元),法定代表人高燕来,统一社会信用代码 37330000629916195N纳税人识别7330005638206195N工商注册号4XX000400000211组织机构代码63110619-5登记机关为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成立日期2019-08-30,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地址为滨海市经济开发区航运六道217号,经营范围主要有货物贸易和服务贸易两个方向。货物贸易方面主要经营机电产品、机械设备、金属材料、陶瓷制品的进口销售;服务贸易方面主要为进出口商品的品质、卫生、安全质量检验、进出口商品的数量鉴定,包括衡器计重、水尺计重、容量计重,以及整批货物和包装内货物的数量、长度、面积、体积鉴定以及进出口商品的承运船舶,宣布共同海损后的海损鉴定,也称积货鉴定。”

    “这……这都行……”魏局被董皓这一手彻底镇住了,惊得目瞪口呆。聂鸿声抽了抽鼻子,呷了一口水,一脸得意却故作谦虚地笑道:

    “我们这个同志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好,人称:会呼吸的大数据。见笑见笑,献丑了啊!”

    魏局耳听聂鸿声不住的炫耀显摆,满脸厌烦的白了聂鸿声一眼,身子一趴,将胳膊拄在了桌子上,一伸脖子凑到了董皓眼前,正色问道:

    “小伙子?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钱?我们去年底刚调了补贴,工资上浮了能有800块,我这儿手底下正缺一个……”

    “打住!你干嘛呢?老魏你这就过分了吧,我人可在这儿站着呢!当着我的面挖墙脚,你也太直接了吧。”聂鸿声往前一站,挡在了董皓前面。

    “董皓是吧,我记住你了。”魏局冲董皓挤了挤眼睛,一扭头走回到大屏幕前,继续说道:

    “咱们接着说这案子,根据前面对郭聪行动轨迹的判断,我们得出了他在地铁上曾经接触过特殊人的结论。为此我们调取了他乘车站的监控录像,确定了他的所在的车厢位置,并且在对沿途各站的上下车人群进行了人脸比对,我们意外地发现了这段视频。”魏局轻轻双击了一下电脑,屏幕上开始播放截取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这段录像出自热带植物园站的出站口。这里是终点站,出站的人不多,郭聪乘坐的那节车厢只有一个女人下车,她下车后没有立即出站,而是整理了一下头发,漫步走到了监控摄像头的下面,扬起脖子,冲着探头绽放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深邃的双眸里闪动着幽暗的微光。

    就在笑容定格的一瞬间,魏局点开了聂鸿声刚才播放的意大利海关发来的档案照片,这个女人赫然就是Sofia,中文名宋雨晴。

    “这……她在干什么?”张瑜吓了一跳。

    董皓一边在指尖转动着钢笔一边回答:

    “我觉得,她这就是在挑衅。”

    聂鸿声摆了摆手,幽幽说道:“情绪上的事咱们先不谈,咱先看看案发现场的照片,大家谈谈想法。岳科长,麻烦你来介绍一下。”

    岳大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屏幕边,向专案组的众人介绍他勘探案发现场的一些情况,主要包括血迹的分布、凶器的鉴定、仓库的摆设等。

    “等一下!”董皓缓缓起身,扶着眼睛盯着屏幕的左上角。

    “岳科长,劳驾您将那张照片放大,我想看看陆朝晖车上载的那个集装箱的箱号——CMAU9128426。”

    “什么?箱号?”岳大鹰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还是依言将照片放大,让那串模模糊糊的箱号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董皓一手架着本子,一手执笔将箱号抄在了纸上,轻声说道:

    “各位,集装箱作为装载包装或无包装货进行运输,并便于用机械设备进行装卸搬运的组成工具,其编码原则采用的是ISO6346(1995)标准。其箱号由11位编码组成,前三位字母是箱主,也就是船公司或租箱公司的代码,比如中远是CBH,中海CCL,弘信是TGH,本箱的前三位是CMA,代表法国达飞海运集团,第四位U代表集装箱,所有集装箱的第4个编码字母都是U。字母后面的数字是集装箱的编号。通常1、9开头的集装箱是特种箱,数字4、7、8开头的是40尺箱,2、3开头的为20尺箱。虽然你这张照片只拍到了箱子的一角,但是根据箱号的第五位数字9可以判断,这是一只特种箱。”

    “特种箱?啥是特种箱?” 岳大鹰问。

    “所谓特种箱就是用于承接普通干货以外的货物的集装箱。简单来说吧,集装箱是个大概念,其项下包含了很多品类。按承运货物种类分,有干货集装箱、散货集装箱、液体货集装箱、冷藏箱集装箱,汽车集装箱、牧畜集装箱、兽皮集装箱等。按组成结构分,有固定式集装箱、折叠式集装箱、薄壳式集装箱;按照运输用途分,有冷冻集装箱,挂衣集装箱,开顶集装箱,框架集装箱,罐式集装箱,平台集装箱,通风集装箱。按照制作材料分,有钢制装箱、铝合金集装箱、玻璃钢集装箱,此外还有木集装箱、不锈钢集装箱等。这张照片里依稀能看出这箱子的右上角有一个低温气密标识,所以我敢断定这是个特种箱向下的冷藏集装箱,而且是设有外置压缩式制冷机组或吸收式制冷机组等制冷装置的机械式冷藏集装箱。”

    董皓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伸手拧开矿泉水瓶还没来得及喝,岳大鹰就抛出了问题:

    “您这一大堆,是想说明什么啊?”

    “岳科长,我问你,照片里的箱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岳大鹰扭头看了一眼屏幕,张口回答:“关着的啊!”

    “关着的,那就是还没有开箱卸货,对不对?”

    “对啊!这很明显啊!”

    “现在是几月?”

    “9月啊!”

    “我市室温多少?”

    “29到31摄氏度……”

    “一般情况下,空气温度高,冷藏集装箱表面温度低于空气饱和温度,空气中的水汽遇到冰箱表面,就会凝结成水珠。照片里的冷箱表面不但没有水珠凝集,反而有干燥的薄尘覆盖,这是为什么?”

    “那……那不就是没制冷吗!”

    “没有卸货,为什么停止制冷?”董皓眼睛一亮,话音都涨。

    “这……难道说……”

    “我们刚才看了仓库的监控录像,案发前后除了郭聪无人进出仓库,看似指证郭聪杀人的证据合情合理,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的话,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呢?”

    “你是说,凶手早就进入了货仓,车上载的集装箱就是他的藏身地?载货不过是个幌子,让凶手接近陆朝晖才是目的!”聂鸿声张口抢答。

    魏局一皱眉,低声沉吟道:“虽有道理但不严密,如果他是躲在集装箱里,为什么没有拍到他钻进驾驶室行凶的影像?”

    聂鸿声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了董皓,董皓迎着聂鸿声的目光不闪不避,满眼自信地说道:

    “聂关,我想看看那只箱子!”

    “那还等啥啊,走啊!下楼!”聂鸿声是个急脾气,推门就往楼下跑,众人紧跟其后,进了电梯直下地库。
第一章:道是无晴 第二章:术业有专攻(下)
    四十分钟后,诺斯第安物流集散仓储中心02区A仓,岳大鹰爬到卸货平台上,两手一抓扳手,正要使劲儿开门,董皓眼疾手快按住了岳大鹰。

    “我来吧。”

    董皓上抬锁柱横杆,拽开了右侧箱门,缓慢打开5-20公分,确认无货物倒出后,将右侧箱门开启完毕后固定在集装箱侧面挂钩处,再开启左侧箱门同样固定在了侧面挂钩处。随后扑了扑手上的土,笑着说道:

    “里面是什么情况不清楚,一旦贸然打开,重货倒出直接就砸人身上,两侧箱门都是纯铁焊铸的,随便一晃,扇在身上就得筋断骨折。安全生产操作守则,可都是满满的教训。”

    岳大鹰挑了一个大拇指,给董皓扔了一只手电过来,董皓支着手电往集装箱里晃了一眼。

    “不对啊!”董皓倒抽了一口冷气。

    “哪……哪儿不对。”董皓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绕到了箱门边上,一手举着光,一手在密封的门框胶条上摸索。突然,董皓的动作一顿,脸上现出了一抹得意地笑。

    “发现什么了?”魏局赶紧发问。

    “这集装箱里装载的应该是拼箱货。”董皓的语气非常笃定。

    “拼箱货?你系统都没查,不看单据你怎么知道是拼箱货?”聂鸿声显然对董皓的话有所质疑。

    “不用看单子,看箱内的货物摆放就能判断。拼箱货,就是货主托运零散或小数量的货物由承运人负责装箱的一种方式。承运人接到这种货物后,按性质和目的地进行分类,把同一目的地、性质相同的货物拼装进同一个集装箱进行运输。其项下分直拼和转拼两种,直拼是指拼箱集装箱内的货物在同一个港口装卸,转拼是指集装箱内不是同一目的港的货物,需要在中途拆箱卸货或转船。用冷藏箱的货品大多都是生鲜,时效性强,而转拼待船时间长,运期时间长,故而冷藏箱多是直拼,即货物在同一个港口装卸。陆朝晖车上这箱子是40尺箱,内尺寸为12.032m×2.352m×2.385m外尺寸为12.192m×2.438m×2.591m,体积为67.5,正常装载量为58方26.6吨。因海运装船的吊装需要,集装箱内货物须配平并固定牢固,重心必须位于集装箱中心点,不得偏载。所以在它封箱门的前一刻应该是所有货物按照配平原则码放整齐的。你们可以看看现在集装箱内的货物摆放位置,明显的左高右低,这是不符合配重规则的。还有,目前箱子里剩下的都是不需制冷的普货。所以我们可以推断这只集装箱在进口放行后,里面的冷藏货已在上一个收货地完成了拆箱卸货。刚才我在集装箱的门边发现,原本用于密封的胶条被人割开了好大一片,面积足够放入充裕的空气供给呼吸。如果凶手不是郭聪,而是原本就躲藏在集装箱内,那么他混进集装箱最好的时机是什么呢?”

    “在上一站卸货的时候!”听了半天的张瑜脑子里灵感一闪,忍不住脱口答道。

    “没错!”董皓两手一撑,跳进了集装箱内,拾起了地上的两块破损的塑料包装。

    “冷藏货主要为鲜货和冻货,鲜货和冻货对包装的要求是不一样的,鲜货的包装要通风。运输鲜货时不能使用阻碍货物空气流通的塑料包装,而应使用能透气性更好的纸盒。聂关你看,这些破旧塑料内包装都是装卸过程中遗留的。所以咱们可以断定,这车里运的是冻货。港内货运区有三家冷链仓库,一家是存放待海关检验检疫的未放行货物的,两家是专门做放行货物中转的。陆朝晖拉载的这只集装箱门上海关封志已经拆除,说明这是已放行货,第一家可以排除,剩下两家里,一家是铁路整箱转运,不接受拆拼箱申请。所以只剩下一家,这家所在的仓库,就是凶手藏身的渗透地点!”

    “昌华冷链。”聂鸿声应声喝道。

    “没错!”董皓笃定地点了点头。

    “小伙子好本事!”魏局赞道。

    “您客气,术业有专攻,这是我的本行,干一行精一行,都是应当应分。”董皓笑着谦虚了一句,扭头向张瑜瞥了一眼。张瑜心里明白得很,他就是在示意自己比郭聪高明。

    “哼……”张瑜闷哼了一声,没有接茬。

    魏局看着董皓,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聂鸿声瞧出了他地不对劲,肩膀一歪,挡住了魏局的视线。

    “你瞅啥啊?”聂鸿声一脸戒备。

    “你管我瞅啥?又是郭聪,又是董皓,你这儿的好苗子当真不少啊。”

    “人家孩子都说了,这叫:术业有专攻,我们这行得有工匠精神,讲的就一个专字。”

    “专字?那你老聂专啥啊?”魏局呛了聂鸿声一句。

    “我专啥?我专盯惦记偷鸡的黄鼠狼。”

    “你谁是黄鼠狼?”

    “说谁,谁明白。”聂鸿声嘟囔了一句,两眼四处乱瞟。

    与此同时,张瑜绕着车转了一圈,爬上了驾驶室,隐隐约约地,她总觉得这车里好像少了什么,苦思冥想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记录仪,行车记录仪去哪了?”张瑜伸手摸了摸挡风玻璃上方的胶粘痕迹,胶还是粘的,行车记录仪刚拆走没多久。顺着胶粘痕迹向上一看,只见遮阳板后头仿佛夹着半截线头,线头断茬儿极为整齐,应该是被薄刀片之类的……

    “薄刀片……是郭聪!”张瑜猛地打了一个哆嗦,眼角不经意的一瞥,正看到倒视镜中现出了聂鸿声的面孔,在张瑜看向聂鸿声的同时,聂鸿声也看向了她。

    “聂……”张瑜正要张嘴,聂鸿声突然若有若无的摇了摇头。

    “老聂你这脖子咋了?”魏局发现了聂鸿声的异样。

    “落枕了!”聂鸿声顺口答了一句,随即猛地向仓库顶棚处一指,张口说道:

    “监控录像就是这个摄像头拍下了,对吧?”

    “对!”

    “那……咱们去监控室看看吧,刚才都是看的节选视频,这回咱们按着董皓的推论从头看看。”聂鸿声不理魏局,一马当先就往外走。岳大鹰跟了过来,在魏局耳边言道:

    “这什么情况?”

    魏局一哼气,压着嗓子说道:“他玩儿术业有专攻,咱就使劲找郭聪,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郭聪手机定位了吗?”

    “定了!一直在移动。咱的同志已经跟上去了。”

    “往哪个方向走呢?一直往南,奔江苏去了。”

    “不对!这作风不像郭聪的脾气,就算要跑路,聪明人都是兜圈儿跑,怎么可能走直线啊,赶紧截停!”

    “是——”岳大鹰答了一声,赶紧去打电话布置任务。

    凌晨三点钟,昌华冷链。下夜班的装卸工人陆陆续续从工厂出来,登上单位的班车。支在路边的移动板房上挂着“营养早餐”的广告灯。郭聪压低了帽檐,用现金买了一碗豆浆、两个肉包子。三十分钟钱,郭聪在夜市地摊上花200块钱买了个二手手机,抠开从陆朝晖车上卸下的行车记录仪,拔出内存卡,插在了手机上,仔细地浏览了陆朝晖死前的行车轨迹。尽管行车记录仪的摄像头是向外拍摄的,但是录音功能却清晰地记录下了一段发生在郭聪进入案发现场前15分钟的车内对话:

    “当当当——”有人敲了敲车玻璃。

    “咔嗒——”车门被人拉开,一个男人坐了进来。

    “胜哥……”陆朝晖讷讷的支应了一句。

    “你挺能躲啊。”那个叫做胜哥的男人笑了一声。

    “没……没躲。”

    “我说过,你躲到哪儿我都能找得到你。”

    “那是……那是……”陆朝晖说话都带了颤音儿。

    “你欠那钱……”

    “您容我半个月,我准来钱。”

    “准吗?”

    “准!准!那个……胜哥,您抽烟。”

    “你这什么破烟啊,一个破红塔山,还好意思给我敬。抽我的吧,我这烟好,便宜你了。”

    “谢谢胜哥!”陆朝晖惶恐得直哆嗦。

    “甭谢我,谁让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呢,我得好吃好喝供着你,除了你爹妈,也就我真心盼你长命百岁。来来来,我给你点上。”

    “谢,谢谢谢胜——啊——呜呜——”陆朝晖猛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便被胜哥捂住了口鼻。

    “对不住了兄弟,你的账有人帮你清了,别怪哥哥心狠,大不了三节两寿哥哥多给你烧点纸钱,保你到了下面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随着陆朝晖的喘息声渐渐微弱,胜哥松开了手,推开车门,迅速离开。

    听到这儿,郭聪放下了手机,暗中思忖:“明明这个叫胜哥的在案发现场出现过,为什么监控录像里没有他呢?思量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躲过了镜头,二是他篡改了录像。总之不论是哪一种,都和这个叫胜哥的脱不开关系。根据录音内容,陆朝晖是欠了胜哥钱的,什么钱不能光明正大的讨要,非得威逼呢?那肯定不是高利贷就是赌债。”

    “老板,结账!”郭聪带上了口罩,和老板结算完了现金,转身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旭日东升,城南一家修车厂,蓬头垢面的韩亮正蹲在马路边刷牙。

    “呼噜噜噜噜——呸——”韩亮吐了一口刷牙水,伸手摸了摸嘴边的牙膏沫子正要起身,一只手猛地从他伸手探出捂住了他的口鼻,不由分说的将他拖进了车库。

    “呜呜——”韩亮拼命挣扎,直至那人放开了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郭……郭科长……”韩亮伸头瞄了一眼。

    “亮仔啊,好久不见啊。”郭聪学了一句广东腔,看着韩亮冷冷发笑。

    “领导啊!我自从上回被政府处理了之后,很久没有在做水客了……我诚实劳动、合法经营,我开个修车铺,我……”

    “我没说你有事,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啊!你不是来……啊,那啥……你喝水不啊?”

    “水我就不喝了,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胜哥。”

    “我不认识。”

    “你想都不想就说不认识?”郭聪瞳孔一眯。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啊。”韩亮假意倒水,避开了郭聪的目光。郭聪没有继续追问,自顾自地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拎起了韩亮搭在沙发上的裤子。

    “昨晚儿一宿没回来吧。”

    “没……没有啊!”

    “裤子上满是烟味儿,而且味道很杂,不是一种烟,你肯定去了一个人员密集且空间封闭的地方。裤子上有茶渍、咖啡渍,还有油污,你在那里吃了不只一顿饭,而且一直在熬夜,靠着抽烟喝茶喝咖啡来提神。你的眼睛里血丝很多,嗓子干哑,看样子没少喊叫。亮仔啊,昨晚你在赌博对不对?老毛病还是没改啊。”郭聪扔下了韩亮的裤子,神光炯炯地看着他。

    韩亮知道郭聪眼力奇绝,再也不敢混赖,只是不住的陪着笑,嗫嚅着说道:“我……我就是打打麻将,我……就是放松放松,这……这不犯法吧?”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赌博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以营利为目的,组织3人以上赌博,抽头渔利数额累计达到5000元以上、组织3人以上赌博,赌资数额累计达到5万元以上、组织3人以上赌博,参赌人数累计达到20人以上、组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10人以上赴境外赌博,从中收取回扣、介绍费的构成赌博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三条规定:以营利为目的,聚众赌博或者以赌博为业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开设赌场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亮仔啊,你自己算算,你能不能够上。”

    “我……我没组织,我就是个参加。”

    “那组织的人是谁?”

    “是……是麻皮。”

    “麻皮?他本名叫啥?”

    “我不知道他本名,他网名叫麻皮,赌博的场子是他支的,他挺厉害的,不少外国人都在他那场子玩儿。”

    郭聪想了想,幽幽问道:“他支场子放贷吗?”

    “放啊!支场子的哪有不放贷的。”韩亮下意识地答道。

    “那你借过吗?”

    “我……没有,我玩儿的小,输赢不多。只有那些玩儿的大的老板才借,再说了,我就这么个修车铺子,就算想借他也不能借给我啊。”

    “玩儿的大的老板都借多少?”

    “二十万以下,麻皮就能放。二十万以上,就得找麻皮的大哥了。具体借多少,咱就不清楚了。”

    “麻皮的大哥是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韩亮的语气有些慌张。

    “是不是胜哥?”

    “这可不是我说的啊。”韩亮连连摆手。

    郭聪思量了一阵,沉声说道:“麻皮的场子什么时候营业?”

    “24小时的。”

    “你现在就带我去。”

    “我……我……”

    “别墨迹,再磨叽我直接上派出所报案,然后再放出风去,说是你捅的雷。”

    “别介啊领导!你这不是要我命嘛!”韩亮吓得腿都软了。

    “别废话,赶紧走。”郭聪一把拎起了韩亮,搂着他的脖子出了门。韩亮有一辆二手破摩托,俩人骑着摩托,向北行去。